“什么？”
“龙骧军被反贼击溃了？”嘉佑帝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韩章，放下手中奏折，震惊的问：“怎么可能？”
“陛下，虽然臣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确实如此，龙骧军初至泗州，就中了叛军的埋伏，损兵折将，大败而逃，被叛军追杀数十里，还……还丢了两座城池。”
这话说出来，韩章自己都脸红，西军刚刚在西北大破西夏，攻城拔寨，夺回数千里疆土，数十座城池，连西夏的小皇帝和皇后都俘虏了，只剩下西夏国相没藏讹庞带其麾下亲信逃窜至西夏西北荒漠地带，如今那莫藏讹庞也成了过街老鼠，在英国公和宁远侯的追击之下四处仓皇逃窜，靠着骑兵的机动性，屡屡逃脱周军的围剿。
原本依着嘉佑帝的意思，是让刚刚由杨先从西北带回的精锐和从厢军之中挑选青壮编入其中，新组建的神机军南下平叛的。
可朝中诸公为了平衡，不想让神机军继续壮大，便竭力劝阻，最后南下平叛的成了原本禁军之中老牌步军龙骧军。
谁曾想曾经在禁军之中实力也能排在前列的龙骧军刚到淮南就遭到了叛军的伏击，损失惨重，几近复灭。
“诸位都说说，眼下该怎么办？”嘉佑帝脸色铁青，说话的语气比平时严厉许多。
“为今之计，是挑选一名能征善战的将领，率军南下，先挫一挫叛军的锐气，再徐徐图之。”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为今之计，当以雷霆之势，扫灭叛逆，否则朝廷刚刚树立起来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届时只怕天下间有野心之辈纷纷趁机揭竿而起，真要到了那时，再徐徐图之可就晚了。”
“危言耸听！”
“陛下宽厚仁善，英明神武，自陛下亲政以来，便轻徭薄赋，发展经济，令百姓修生养息，而今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更是大破西夏，收复西北，此番叛乱，不过是那野心勃勃之辈趁着朝廷刚刚经历和西夏的大战，想趁机混水摸鱼罢了，岂会人人效仿。”
“人心难测，你怎知道不会？”
“我……”
“你……”
“行了行了！都少说一两句。”
“朕叫你们过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臣知罪！”
方才吵的最凶的两人急忙拱手认罪。
嘉佑帝摆摆手道：“还不赶紧想办法，淮南的叛乱可不等人，多耽搁一日，就会有更多的地方被波及，更多的百姓受牵连。”
韩章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如今确实当以雷霆之势，扫灭这股叛军，以免贼势蔓延。”
“爱卿的意思是，派神机军去？”
“神机军在西北大破西夏，连战连捷，还有“红衣大炮”这等利器，现在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那红衣大炮的威力确实强大！”嘉佑帝点头道。
韩章几人目光流转，相互对视交流过后，其中一人站出来道：“陛下，如今定西侯远在江南，他是神机军都指挥使，定西侯不在，神机军群龙无首，加之又是刚刚组建，军中许多将士都是自厢军之中征召的新兵，若是贸然南下，怕是未必能和在西北时一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又一人站了出来：“陛下，依臣愚见，不如择一老将，暂代神机军都指挥使一职，带领神机军南下。”
“臣等附议！”
众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明显早就商量好了。
看着纷纷表态的群臣，嘉佑帝的目光再度落在大相公韩章身上：“韩相以为如何？”
韩章拱手道：“启禀陛下，这是目前臣等能够想到的最合适的办法了。”
不是最好，但最合适。
“那就这么办，只是该派何人暂代神机军都指挥使一职呢？”
嘉佑帝一锤定音，可究竟该选何人为帅，却又犯了难。
如今反贼势大，叛军兵锋正盛，如今淮南四周的州府，都只能依据城池勉强抵挡，没有反击之力，若是长此以往，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要是再拖下去，等到了冬天下起大雪，到时候道路受阻，河道冰封，再想调拨大军和粮草军械南下，难度将会大大提升，损耗也只会更多。
这一点不论是嘉佑帝还是以韩大相公为首的文官集团都很清楚，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么一遭，为的就是赶在入冬之前，派遣神机军南下。
可是他们忽略了一点，神机军的火器虽然犀利，可却仍旧受地形地势限制。
尤其是红衣大炮，炮身极为沉重，淮南的地形又复杂，和平坦开阔的西北和北方截然不同，到时红衣大炮的运输将会是最大的问题，虎蹲炮虽然轻便，运输起来简单，可射程和威力却都有限。
而且神机军刚刚组建不过两月，如今连兵员都还没有凑满，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新兵，火器的操作虽然简单，但却必须严谨细心，否则还没打击到敌人，就先把自己的给炸了，而且火药的存储和保管维护，要求也极高，这些陆续入伍的新兵还在培训之中呢。
但神机营真正的内核，是配置火药、铸造火炮的那批工匠，可如今这些人都在西北，这次跟随杨先回京的，不是神机营的炮手就是黑风骑的骑兵。
看着周遭沉默的一众肱股之臣，嘉佑帝不由得眉头紧皱：“难不成偌大一个朝廷，连一个能领兵的将领都没有吗？”
众人都默契的将在西北立功封爵的杨先一系人马派出在外，忠勇伯方勇、忠武伯陈武、忠义伯杨山（杨三）这三人分别是神机军的副都指挥使，黑风营的指挥使，神机军的都虞侯，其中杨三或许差一些，可方勇和陈武却早已能够独当一面，但这二人却都被众人排除在此番南下领兵的人选之外。
“承平伯朱涛在禁军之中耕耘多年，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不如让他领军？”
“韩国公老持稳重！”
“长兴伯也不错。”
众人眼看蕴酿的差不多了，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给出了四五个人选。
其实早在来见嘉佑帝之前，韩章就跟众人商量过了，让陈武和杨三领兵是肯定是不行的，他们都是杨先的铁杆，在西军之中已经有了极高的威望，若是再让他们领军，打了胜仗，平了叛乱，保不齐就会让他们坐大。
而且如今陈武、杨三、方勇等人都已经封了伯，若是再让他们立功，难不成还要把他们的爵位再提一提？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领兵的人选最后还是定了承平伯朱涛。
承平伯朱家虽然只是伯父，但却和宁侯府顾家，英国公张家一样，世代在军中耕耘，值得一提的是，承平伯的小女儿嫁给了宁远侯顾偃开的嫡三子顾廷炜，两家乃是姻亲。
不过这些勋贵之间联姻是从太祖皇帝时期就已经有了的事情，几乎整个东京的勋贵之家，相互之间都能扯上点七拐八弯的转折亲。
十月中下旬，承平伯朱涛暂领神机军都指挥使一职，忠勇伯方勇为副，黑风营指挥使，忠武伯陈武为先锋，带领黑风营率先南下。
与此同时，江宁府，宥阳县。
在知县和本地乡绅大户们的全力支持之下，一支八百馀人的乡勇也在城郊接受杨先的训练。
县衙府库之中的军械也都被拿了出来，可县衙府库是什么德行，杨先心里清楚的很，那些兵器有一半能用就不错了。
杨先也不着急，拉着这些青壮上午练习军姿纪律，下午训练默契和配合。
至于兵器杨先也考虑过了，府库中的兵器大多都报废了，就算经过修缮，能用的也不多，好在宥阳不缺竹木，又有大户们支持，那满山的竹子木头随便杨先砍。
结束一天的训练，杨先回到家中，大老太太的灵位还停在家中，和尚道士正在家中诵经念佛，为其超度往生。
吃过饭，杨先简单洗漱过后正欲休息，房门却忽然被推开，一身孝服的淑兰走了进来。
“今日不用守灵了？”
“我身体不大舒服，就先回来了，灵堂那边有品兰他们守着。”
“不舒服？”杨先只穿一件里衣就下了床，走到淑兰身侧，关心的问：“怎么回事儿？哪儿不舒服？”
“就是恶心反胃，吃不下东西。”淑兰峨眉微蹙，眉心萦绕着几分忧伤。
“可请了郎中？”
“这几日家里忙成这样，哪有空请郎中。”
杨先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淑兰问道：“这个月你的月事来了没？”
算算时间，这几日正好是淑兰来月事的日子。
被杨先这么一提醒，淑兰直接就愣住了：“不会吧？”
“明日还是请个郎中回来瞧瞧吧，小心无大错。”
二人是中秋前夕从东京动身回的宥阳，如今已经将近十一月中旬，差不多三个月了。
“不会是真有了吧？”淑兰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轻轻的抚摸着。
“等明日郎中来瞧过就知道了。”
二人回到宥阳之后，淑兰忧心祖母的身体，跟着李氏几乎日夜守在大老太太房里，二人根本没有同房的机会，而后大老太太病逝，二人就更加没有同房了，是以淑兰也从来没有把身体的不适往这方面想过。
可如今杨先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如今她这征状，确确实实跟怀孕极为相似，毕竟淑兰是怀过一胎的人，还是有些经验的。
“要真是可怎么办？”淑兰有些焦急。
杨先赶忙将其搂在怀中柔声安慰。
翌日一早，杨先就让人去外头请了郎中回来，给淑兰一看，果真是有了身孕，而且还是三个多月了。
按理说淑兰这肚子应该有反应了，这在宥阳这段时间里，淑兰因着自家祖母的事情担心的茶饭不思，自己都瘦了不少，更何况腹中的孩子。
盛维和李氏知道消息之后，也都十分意外，不过淑兰既然有了身孕，那自然不能再守灵折腾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淮南的反贼声势也愈发大了，根据商号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叛军大队人马已经兵临扬州城下，十日前就已经开始攻城。
而北方冬月处就下了一场持续数日的大雪，运河结冰，水路阻断，陆路也被大雪所掩，刚刚南下的神机军被拦在秦岭以北。
五日之后，江宁那边传来消息，扬州被叛军攻破，知州、通判不知所踪，扬州指挥使同样下落不明，叛军在攻破扬州之后，大肆劫掠豪绅富户，开仓放粮，拉拢蛊惑百姓。
扬州盐枭无数，这些盐枭眼见叛军势大，朝廷式微，纷纷率众添加叛军，而且盐都转运使司就在扬州，扬州更是盐商们的老巢，攻破了扬州，杀了那些大户，叛军不知得了多少钱粮，有了钱粮，叛军扩军的速度便越来越快，一时之间，叛军实力大增。
而此时承平伯朱涛这才带领神机军越过秦岭，进入淮南。
趁着叛军攻打扬州之际，朱涛命陈武带领麾下骑兵打了场闪电战，数日之间，便拿回了两座被叛军夺去的城池。
就在朱涛意欲带领大军继续南下，攻城拔寨，建功立业之际，问题也随之出来了。
“什么？火药用光了？”朱涛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杨三。
“将军荣禀，这次咱们南下，带的火药和弹丸本就有限，如今天降大雪，道路受阻，后续的物资被堵在路上送不过来，没有火药补充，咱们的虎蹲炮就成了摆设，黑风营又都是骑兵，不擅长攻城······”
杨三也很无奈，出发之前，他已经再三和朱涛强调火药的重要性和天气对火器的影响，没成想刚到淮南，开打之时，朱涛见识过虎蹲炮的威力之后，就一个劲儿的让杨三开炮。
神机营从西北回到东京才多久，配套的火药、弹丸都需要制作，虽说东京是大周国都，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天南地北的东西都能在东京找到，可火药的配置是个精细活，不是所有人都能干的，炮弹的制作同样复杂。
神机营出发时带的那些火药和炮弹，直接就让朱涛给造没了，这才有了数日之间，连下两城的战果。
“那现在怎么办？”
“只能等了，叛军的兵力远胜咱们，没有火药，只靠黑风营，咱们未必是叛军的对手。”一旁的陈武站出来道。
“咱们能等，淮南的百姓不能等，扬州不能等，朝中诸公不能等，官家更加不能等。”
陈武和杨三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说话，一旁观看多时，一直未曾开口的方勇道：“将军，神机军和其他部队不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老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火药，咱们就等同于没了腿脚，陈指挥麾下的黑风骑又不擅长攻城，而且如今天降大雪，道路难行，淮南又多时丘陵山地，对于骑兵而言并无优势，若是贸然进军，只怕会重蹈龙骧军的复辙。”
说起龙骧军，朱涛的脸色就变了，正是因为龙骧军落败，还拱手柄一大批军械和粮草送给了叛军，朝廷才会派他领神机军南下平叛。
“呼！”
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杂念，朱涛道：“那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稳扎稳打，先把收复的两座城池稳住，等后续的补辎重送上来，再继续进军。”
“一点别的办法没有？”
“将军乃是官家亲自下旨册封的淮南招讨使，有节制地方兵马之权。”方勇沉声说道：“神机军兵员太过单一，若是能有地方厢军相助，多兵种相互配合，未必不能与叛军一战。”
叛军虽然打败了龙骧军，可在方勇和陈武这等挫败过西夏的强人眼中，所谓的叛军，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也就欺负欺负几十年没上过战场的禁军，要是把西军调过来，都不用神机军，随便来一支西军，都能吊打这些叛军。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朱涛无奈的道。
没了火炮，那就只能用老法子了。
这些叛军都没有经历过长时间的系统训练，绝大多数之前都是寻常百姓，不过是被叛军蛊惑，这才添加其中，并没有过多少残酷的战场厮杀经验，要是陷入劣势，用不了多久估计他们自己就先乱了。